
8名演员,40多分钟的演出,观众只有2人。
农历腊月二十四,一场特别的春晚,就这样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,一个叫玛8生活营区的地方举行。
两名观众,一名叫肖吉全,是塔里木油田玛8脱水集气站的站长,今年55岁。另一名是53岁的买买提江·白克力,塔里木油田玛2脱水集气站站长。他们守着2座脱水集气站和7口气井。
他们守护的每一立方米天然气,都将汇入南疆利民管网,点燃南疆百姓的春节灶火。
他们同住一个营区——玛8生活营区。这里离最近的乡镇——新疆和田地区墨玉县喀瓦克乡,还有近60公里。
2月10日,腊月二十三,北方小年。下午6时多,太阳开始西沉。刚巡井回来的买买提江,接到一通电话。
塔里木油田泽普石油基地打来的。电话那头说,公司要来慰问演出,就在明天。买买提江握着电话,连说了好几个“太好了”。
玛8生活营区由几间铁皮板房围成。肖吉全和买买提江住对门。听到是公司来电,他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门口听。
挂了电话,买买提江转身对着肖吉全,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住:“太好了,公司要来慰问演出。”
肖吉全慢悠悠地开口:“就这事啊,我当什么事呢。”
买买提江热情,肖吉全内敛。在这个片区搭班3年,买买提江早习惯了。他没接话,自顾自地安排起“接待”工作:“咱们得准备准备。”
他去杂物房找来4个纸箱子,大小差不多,往空地上一撂:“写个‘玛8春晚’,一个箱子一个字,怎么样?”
肖吉全看了看:“行啊。”进屋拿了2支马克笔,蹲下来写。
买买提江说:“写得漂亮点啊。”肖吉全不紧不慢地说:“写完才知道漂不漂亮。”
第一个字落笔,是个“马”。
买买提江急了:“错了错了。”
肖吉全还是那个调子:“马年嘛,谐音,马8。”
买买提江愣了一下,笑了:“太好了!”
2月11日,腊月二十四,南方小年。
两人起得比平时早。天刚拂晓,肖吉全就去沙梁上打了一套拳。在戈壁荒漠工作了37年,这个习惯他一直坚持着。买买提江则把4个箱子搬到营区外的空地,插在4根铁杆上。摆好,退后两步看看,上前挪挪,再退后看看。来来回回摆弄了三四趟,才算满意。
营区对面是个沙丘。箱子不算小,往沙丘跟前一放,不起眼。“马8春晚”4个字更不起眼,虽然肖吉全给每个字都描了边。
太阳升起来了,沙漠的早晨还是冷。两人站在门口,看着那几个箱子。
买买提江说:“今天咱们也要跳起来。”
肖吉全喉咙里发出“呵”的一声,算是应答。
吃过早饭,两人换上工装,照常去巡井。玛8脱水集气站离营地不远,翻过一个坡就到了。安全报备,消除静电,检查液位……这套动作,肖吉全重复了无数遍。
演出定在中午休息时间。11时左右,一辆面包车从远处开过来,扬起的沙尘越来越近。慰问队到了,从泽普出发,跨越了400多公里。
车门打开,下来一群人,都穿着红工装,有年轻人,也有老师傅。
买买提江和肖吉全迎上去,握手,寒暄。摆设备,调音响,走位置……大漠一下子热闹起来。
一位年轻演员从板房里搬出2把椅子,正对着那4个箱子摆好。
13时30分,演出开始。两位观众——肖吉全和买买提江,坐在那2把椅子上。肖吉全手里攥着对讲机。井上随时可能有情况,这东西他随身带着,连睡觉都搁在枕头边。
第一个节目是诗朗诵。“风起时,大漠把岁月叠成波浪;沙丘之下,有我们深埋的远方。”浑厚的嗓音响起,买买提江使劲鼓掌,并扭头看向肖吉全。肖吉全笑了笑,笑得有点不好意思。
第二个节目,一位青年员工清唱了一首原创歌曲。
“黄沙漫漫的长路,悄然等候的地火,九进九出日升月落……”唱的是塔里木油田的创业史。
唱到最后,年轻人哽咽了。
肖吉全眼圈红了。
唱完,年轻人朝他们走过来。买买提江站起来,张开胳膊,热情拥抱。
肖吉全也站了起来。他扯了下嘴角,将就要涌出的情绪压了回去。
接着是舞蹈、独唱、脱口秀……
倒数第二个节目,是萨克斯独奏,吹奏的是位老师傅。他举起萨克斯,深吸一口气。
曲子响起,是《人生路》。
空旷的大漠里,这曲子更显苍凉。曲声被风送得很远很远,送到沙丘那边,送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肖吉全静静坐着,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。
演出结束,公司领导送慰问品。
给买买提江的,是一把维吾尔族传统乐器都塔尔。在戈壁荒漠工作了22年,无数个寂寥的夜晚,是都塔尔陪着他。他那把坏了有些日子了,一直没空去买新的。
接过琴,他抱在怀里,握着领导的手,连声道谢。
给肖吉全的,是一只猫,黄白毛色,看着也就几个月大。
看见猫,他把对讲机往兜里一揣,双手接过笼子,低头看了一会儿。抬起头,握着领导的手,又攥了好一会儿。
他养过一条狗,后来跟钻井队跑了,再没回来。他就总想着再养一只,猫也行。
演出队要走了。面包车沿着来时的路返回,只是这次扬起的沙尘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在一片片沙丘里。
肖吉全和买买提江也发动了皮卡车,去巡井。
沙漠恢复了寂静。
晚上,我们几个记者在屋里整理白天的视频。忽然,一首《我的中国心》,从买买提江房间传来。
“河山只在我梦萦,祖国已多年未亲近……”两位师傅在合唱。
我们跑过去。门开着,买买提江坐在床边,一边弹着都塔尔,一边唱。肖吉全坐在对面床上,一手拿着手机看歌词,一手打着拍子跟着唱。
看见我们,他俩没有停。
买买提江平时爱弹唱这首歌,肖吉全听过无数遍,从来没跟着唱过。
唱完了,买买提江说:“把咱俩一直排在一个班多好。”
那晚,两人跟我们聊了很多,聊这些年守井的日子,聊沙漠里的寂寞,聊家里的事情,一直聊到夜里12点钟。
肖吉全的家在泽普,女儿在成都。一家人,三个地方。提起女儿,他表达最多的是亏欠。买买提江的家在库车,小儿子正上大学。每次视频,他都督促儿子学英语,“以后去大城市看看”。
夜已深,结束了采访,我们也要走了。这一走,也许再也见不着了。我说:“明年再来。”
肖吉全说:“咱们合个影吧。”
我们将他俩围在中间,一名记者举起手机。“茄子!”每个人都笑了。
回北京那天,肖吉全发来两个视频。
一个视频里,他坐在床边,抚摸着那只猫。猫眯着眼,挺享受。镜头只拍到他半边身子。最后,他把脸探出来,像是在笑。
另一个视频里,他抱着猫准备睡觉,猫直往他胳肢窝里拱。
我问猫起名了没,他说:“本来叫小花,后来老婆说小年那天送来的,就叫小年糕。”
隔天,肖吉全又发来消息:“能不能把咱们的合影发给我?”
这几天忙,忘了这茬。我挑了几张发过去,除了合影,还有那天演出的照片——肖吉全和买买提江并排坐着,眼前箱子上“马8春晚”4个字清清楚楚。
肖吉全回:“谢谢。那几天,热闹得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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